第零章 序章 命运的触摸

卷一 那时少年望神山

序章 命运的触摸

幽暗。莽莽天地间,皆为幽暗所笼。

天亦幽幽,地若溟溟,不见天日,不知岁月,更无论昼夜更迭。辽阔的旷野上,四处氤氲出缕缕黯蓝幽雾,遮蔽视野,隔绝感识,令这无比宽广的世界在生灵眼中也不过是目力能及的狭隘空间而已。

寂静中,一缕初生幽雾未及还升空,突然一道庞大暗影飞速掠过,挟带的劲风瞬间将幽雾如烟驱散。那道身影是如此之快,快到目力根本无从辨别其形体轮廓。然而,下一瞬间,大地崩裂,一只形如铡刀的黑色利刃破土而出,轻易贯穿了那道暗影。暗影仅仅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鸣叫,便已被肢解成数块。

土地崩裂仍在继续。不一会儿,一只形如螳虫的巨型怪物这才站在了旷野之上。它足有三层屋宇之高的身躯在广阔的旷野中看来并不显眼,但它却依然十分警惕与焦急。不等站稳身躯便飞快啃食起被自己肢解的猎物,囫囵之势仿佛稍晚片刻便会死于肌饿一般。

很快,它的警惕与焦急有了答案。目力难及的旷野上,接连不断响起了狂躁的兽吼声。巨螳显然早有准备,毫不犹豫抛下自己的猎物,试图顺着原路钻入地底。可闻似遥远的兽吼并不意味着安全。巨螳身子不过入土一半,便被幽雾中伸出的巨掌拍了出来。巨螳身躯在坚硬的土地上翻滚了几圈,便如瘫软的烂泥般,不动了。

幽雾中跳出一只形如巨狼的猛兽,一脚踏在巨螳身上,凶厉的三角眼警告般地向四周扫视一圈,仰天怒吼!可惜它甚至没有来得及多看自己的猎物一眼,又一只身材修长,体型比它瘦上一圈的巨兽自雾中窜出,合身撞了过来!巨狼并不示弱,翻身与之撕咬起来。

这边战局才开,那边巨螳的金血流淌,弥撒的香气立刻又吸引着更多的不知名巨兽向它冲来……

旷野的寂静又一次被打破!威胁的低吼与吃痛的厉啸,大地的震颤与极速的破空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时时处处都在为了生存而撕咬,为了强大而战斗。这里没有软弱的空间,更没有绝对的弱小。战斗也没有绝对的尽头,只有局部的暂时的停歇。而每处战场站到最后的,也往往不是最初最强大的巨兽。这,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在这黯溟般的世界某处,旷野终于不再只是旷野。那永无休止的战斗也绝无蔓延至此的趋势。似乎所有凶兽巨虫都循着一道边界,远远地避开。这道边界,是一条表面静止的河。河水幽暗中泛着一丝冰蓝。数十丈宽的河道,呈内螺旋走势,向中心逐渐缩小。在临近圆心处,方才堪堪汇聚成一田小小水洼。令人匪夷所思,这么一田微不足道的水洼,竟是那条宽阔河流的终点。

一座黝黑无光的山峦比邻着水洼。若是从高空俯瞰,会有种分不清究竟是水洼还是山峦方才是螺旋河道所围圆心的诡异错觉。然而,山峦与水洼就如巨人与蝼蚁一般,两者摆在一起,竟令人无法忽视那田微不足道的水洼!实是诡异至极。

山峦之上,虚空之中,又是一道奇景。那是一片紫意盎然的虚空。那片空域,无云无雾,只是单纯的空无一物,却又紫意浓浓!点点金色光华自紫色的虚无中衍生,无规律的跃动着,洒然而下,没入黝黑山峦,消逝不见……

一田小小的水洼,一片下着金雪的紫色天空,一座吞噬一切光热的黑色山峦……恒古如是,万年似也未曾变过。如若如此,或便是这个世界最宁致,也最幻美的奇景了罢!

然而,倘若细心观察,便又会发现:这座“山峦”并非真的一成不变!

每隔数个时辰,整座黝黑的“山峦”便会有一次微弱的起伏。一起一伏之间,绵久而悠长,若不细心,实难察觉。而这一起一伏之间,山峦某处高崖岩壁之下的岩洞中,亦有强劲气流对向而动。

这“山峦”……竟似一沉睡中的活物!只是不知它究竟会沉睡多久。或许地老天荒,或许……时间于它并无意义。

未知久远的某刻。紫色虚空中荡起了阵阵涟漪,中央涡心处露出一丝湛蓝水色。涟漪越传越大,那漩涡中的湛蓝也越加明艳瑰丽,又显得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就在紫色虚空聚起道道乱流试图反攻中心那抹湛蓝时,那道湛蓝却怦然破碎!一道流星似的蓝光自其中斜斜坠下,砸在“山峦”一角,又一路翻滚着,直到山脚下的原野才堪堪停下。

蓝光暗淡下来,挣扎抖动两下后终是散去,露出了内里的光景。

被砸到的“山峦”某处岩壁微微裂开了一丝,露出了一道散发着明黄光芒的缝隙。颇为不悦地扫了扫“流星”散去后的光景,像是看了一眼脚下弄痒自己的蝼蚁一般,复又重新闭合陷入沉睡。

可不过瞬息,那道缝隙复又睁开,猛然睁大!

那是一只有着琥珀色星状瞳仁的巨大眼瞳。十字星状瞳孔生涩地转动了两圈,最终凝定在脚下事物之上。巨大的瞳仁深处,倒映出了一个四五岁孩童懵懂稚嫩的脸庞!

“人族!”一道无形气场猛然掀起,将仍是一脸懵懂的孩童吹翻了好几个跟斗。又一只大如屋宇的十字星眼瞳随即睁开,一双琥珀眼瞳带着无数粗壮血丝,凝视着孩童,许久。

一个……幼生期……人族?巨大眼瞳中露出一丝疑惑,更多的却是惊讶。眼前那渺小卑微如蝼蚁般的幼生人族,如何能够到达此地?

长久的沉睡令它的思维有些缓慢,甚至它还隐隐约约感到自己似乎睡得太久,久到足够忘记一些貌似挺重要的事情。

除了忘却,它还有些懒得动弹。过分庞大的身躯令它随意的举动都足有无比巨大的破坏力。自然,消耗也是不小。

于是,它稍稍按耐下来。待那个小小的人族孩童重新翻身爬起,开始左顾右盼,这才小心开口:

“人族,吾问你,汝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又是为何而来?”

尽管它已十分小心,但开腔动气仍是将孩童吹得好一阵晃悠,终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孩童的眼睛明亮地有若九天外的璀璨星辰,瞳仁又幽黑地甚似九幽之底。此刻,那双眼眸里有的不是畏惧,不是慌张,反是充满了新奇与兴奋:

“哇!会说话的大山!”他指着“山峦”叫道。

许是沉睡太久,“山峦”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个幼生人族指的竟是自己。被藐视的怒意打消了它继续盘问的兴致——不论这个人族如何来到此处,要做什么,这根本改变不了他如蝼蚁般低微的事实!于是它“哼”一声气,强劲的气流瞬间将那孩童吹飞了数十丈远,一如所期地掉入了那田幽暗水洼!

在“山峦”看来,这已经足以解决这次小小的插曲。那田水洼看似平凡,却是世间最具侵蚀消融之力的阴寒恐怖之物,若是运用得当甚至连虚空壁垒都能消蚀。一个小小人族,怕是落水瞬息就被消融无踪了罢!

山峦般的身躯每一次苏醒都意味着庞大的消耗,于是它准备继续沉睡,趁着躯体并未完全复苏之前。

遗憾的是,那双黄瞳尚未来得及闭上,一声充满着兴奋的稚嫩喊声再次唤起了它:

“哇!这水好凉呐!哗~真舒服!”

“山峦”明黄大眼瞪着水洼中的孩童,惊奇与疑惑之色伴随着逐渐复苏的久远记忆慢慢消褪。它记起了有一种人,并不畏这九幽溟泉之水。更回忆起了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族,和那段往事。也许那段记忆相对于它悠长的生命而言并不算太久远,但对它来说却绝对不算一段特别愉快的经历。

当尘封的记忆重启,它突然意识到:有些事一旦发生,便不可抗拒。

“山峦”重新归于寂静。水洼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袍的老者。看着在那田水洼中嬉戏的孩童,老者的额角道道青筋突起:这幼生期的人族,心也忒确实大了一点!

“小鬼!汝弄脏了吾喝的水!”

老者重重地哼了一声,蓦然而起的大风总算令水中的孩童打了个哆嗦。

小男孩这才扭头看着老头,星眸充满疑惑:“你是谁?”

老者怒眼一瞪:“这句话该吾问汝才是!小鬼,汝是谁?为什么来到吾的土地上,还弄脏了吾的水?”

男孩一愣。随即抓了抓脑袋:“我又不是小绵羊,老人家你干嘛要用大灰狼的口气跟我说话。我又不是一两岁的小孩,难道还怕你吓唬啊?”

老者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顿时充满了可怖的血丝!他脚一抬,一踏,大地顿时如山崩地裂般剧烈震动起来!

男孩还没反应,便被狠狠抛起,重重摔在老者脚下。

“我可没有吓唬你啊!”老人得意地哼哼着,看着脚下男孩,浑然忘记了拽些“吾”、“汝”之言以便符合自己尊崇与古老的身份。

“这下你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幽幽旷野上燃起了一团淡黄火焰。男孩安静地坐在火焰边,望着火焰发呆。他的目光落在焰心上,许久才指着火焰问道:“为什么它不需要木材,却能燃烧?”

溟泉旁伫立的老者从沉思中回过神,悠然一笑,说:“因为这里根本没有能够燃烧的东西,所以我只好以自身神力为凭,燃起这火焰。”

“那这里是哪儿?”

“你迟早该来的地方。”

“那我迟来好,还是早来好?”

“随便!”老者似乎有些心思不愿多说,“反正只有你能来到这里。现在你来了,见到我了,也就可以走了。”

男孩揉了揉圆润的脸蛋,“嘁”了一声表示不屑,歪脸低声道:“唉!人老了还真是难交流……”

“你说谁老了?”

“噢,说我家里的老爹……”男孩老气横秋地说,脸上一点说谎脸红的意思都没有,根本不像是一个年纪不过四五岁的人族孩童。

老者发作不得,胸中有些气闷,却也并不甚在意。若是能够来到这里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族孩子,他倒是要疑惑上许久。

毕竟,天命如此!

而他,不过只想做个见证者。

“好了,闲话就不说了。”老者指着山峦之上的紫色虚空:“你从那里来的,我这就将你送回去罢!”

男孩却有些不情愿了。如若人人都不说闲话,那可多没意思啊!

“哎,等一下!老人家,你在这难道不觉得无聊吗?难得我来了,陪你聊聊天再走呗!”

“聊天?”老人罕见地愣了好一些时候,却又自嘲似的“嘿”了一声,笑道:“聊天有什么好处?”

“聊聊天有什么坏处吗?”男孩反问。

老人又是一阵愣神。这问题确是他从未思考过的。

不过他确实也无需思考。

“快滚蛋!”他瞪起圆眼:“打扰老人家睡觉这种事情,你难道还想让它名正言顺不成?”

男孩看着老人,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但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只见他慢慢悠悠地走到山峦脚下,轻轻地触摸着坚逾精钢的“山岩”,幽然道:“我觉得它的内心……是寂寞的。”

老人神色顿时有些复杂难明。

“你一个小鬼,懂得什么!”老人缓了缓说。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族小鬼也许并不是真的太过聪明,他只是有着一颗剔透、敏锐,能够洞察人心的玲珑心而已。

洞悉人心多了,心智自然早熟。

“对呀!我一个小鬼,什么都不懂,自然也是寂寞的呢!”男孩说着,站起身走回老人面前,低头望着火焰。“对我来说,来到这里就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梦。可我就是这样的,就算是做梦,我也不喜欢一个人的梦。我想要触摸梦见的每一样东西,想要和每一个梦见的人说话,想要了解他们的想法……”

男孩自顾自地说着一堆话。老人只是听着,神色出认真而淡然,尽管男孩说了许许多多的“闲话”,他却再没有感到不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暂的片刻,又或许是一个漫漫长夜的时光。男孩说完了,也低着头睡着了。

老人看着男孩低垂的脑袋,想了想,又走到男孩触摸的“山岩”前,凝视片刻,方长叹一声:“对一些苍幽之神缔造的初生之灵来说,生而百年,或许都已太过久远。可于我而言,不过只如一场梦境那般短暂而已……在命运之轮将启之际,这段触摸之因,究竟将有如何之果呢?”

老人沉吟良久,终是咬牙伸手将面前一块“山岩”掰下,面露肉痛之色,自“山岩”中凝聚出一滴暗金色液滴,屈指弹出。

液滴自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径自轘转调头,投入男孩眉心之中消失不见!

老人又将手中“山岩”随手揉成浑圆一团,挥手投入那片紫色虚空之中。

“予你龙魂印记,望你好自为之罢!”

“起!”随着老人一声沉喝,少年身周金火燃起,飞身投入紫色虚空之中。

虚空荡起的涟漪,复又平静了下来。老人已有些睏顿之态,正待复归沉睡。不想紫色虚空突然又是一阵颤抖,一颗彩色“流星”又一次砸在了山脚上!

望着虚空的老人顿时目瞪狗呆!直至耳边传来一道清脆娇嫩的清音,他仍未有所反应。

“喂!人家跟你说话呢,听不见吗?”小小女孩儿咬着粉嫩嫩的唇儿,摇晃着白生生的小手:“这是怎么回事啦?人家可是天命女巫啦!就不怕我拔光你的胡子吗……哎呀没道理呀!师傅都怕的要死……”

老人总算回过了神,慎慎地望着女孩儿,嘴唇哆嗦着:“第……第二个?怎么……这怎么可能!”

命运没有不可能。

当命运之轮开启,便只能循着它的轨迹,走向未来。

传说,能够触摸它的,唯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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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迹蛮荒之龙琞传